我家境貧寒,小學未畢業就在大伯父開辦的春成棉布店當學徒。棉布店是兩間門面的小樓,前店後家。賬房設在西首屋後,有天井,寬敞明亮。賬房是大伯父會客談生意的地方,平時,伙計是很少到賬房間的。我是本家,常去賬房打掃打掃,抹抹賬桌,擦擦玻璃。大伯父是不吸煙的,賬桌上時有客人遞過來的散煙,我把它收拾好,有時送給伙計們解解饞。
大伯父有一祖上遠親,我們叫他表叔公,此人五十多點,穿對襟衣衫,留有長長的花白鬍子。他一來店不管大伯父在不在,徑自往賬房裡鑽,見賬桌有散煙,“咔嚓”一下擦亮火柴,自個兒吞雲吐霧。他一坐好幾個鐘頭,近中飯時也不離座。大伯母見狀忙去招呼,三叔公,吃飯嘍。這三叔公也不推辭。吃餐飯,對大伯父來說算不了什麼,俗話說:客來添雙箸。可氣的這三叔公往往擅自坐上了餐桌上橫頭(首位)。這上橫頭一般都是大伯父坐的。有時我用眼瞪瞪他,三叔公毫不知覺。大伯父這人很隨和,不較勁什麼上橫頭下橫頭的。這三叔公什麼來歷,我真有點納悶。一次我心態不平地問了大伯母。大伯母嘆了一口氣,這是你堂姐的媒人公。三叔公有恩於我們姚家。我可憐的堂姐只因從小出天花,臉上留有幾點麻子,找婿時,高不成,低不就,大伯父、大伯母愁白了頭。直至25歲時,由三叔公引線,跑斷腿,磨破嘴皮,大伯父倒貼了幾畝田、幾壟山嫁到鄉下,成了三叔公的侄兒媳婦。大伯父、大伯母的心病也痊癒了。怪不得大伯父一家奉三叔公為上賓。有時敬他,有時也惡他。
一次,我受大伯父的訓斥,我把恨轉移到三叔公身上。
棉布店每天在打烊前,伙計們把屜籠裡的鈔票數好捆紮好由大伯父或大伯母保管。其中有一兩張破損成兩斷、破缺角的小額面值的鈔票,由我到賬房里以糨糊修補好放置在硯台的木盆下壓平。待一段時間,有一定的數額時,我交給大伯父入賬。一天大伯父突然把我叫到賬房間,問那些壓平的鈔票哪裡去了,我回答,在呀,我沒有動過。大伯父臉上掠過難以啟唇的怒容。這賬房我多進出,店堂燈烊了,賬房也上鎖了。看看大伯父的臉色,我心裡難受極了。這幾張舊鈔票,哪裡去了呢?
三叔公還是經常來店,不管大伯父在不在,賬房的散煙他是主顧。咔嚓亮起火柴,悠哉悠然地吞雲吐霧,好像這是他的家。為了洗刷自己的清白,我心生一計。
我從隔壁的大光明眼鏡店借來一把鑷子,小心翼翼地把一支香煙的菸絲一點點掏出,安上三粒火柴頭,然後把菸絲放回煙卷頓實。一個市日,我見三叔公從石板路上那邊過來,立即快步把準備好的香煙丟在賬桌上。三叔公一腳跨進門檻,我笑臉相迎,忙問三叔公,你趕集好早哩!三叔公捋捋長長的花白鬍子,一臉笑容叫著我的小名,宣兒又長進了!
三叔公又入賬房,我等待著好戲開場。一會兒三叔公怒氣沖衝跑出來,我一看美鬍子燒了一大半,散發著焦味,到店後找我大伯父或大伯母告狀去了。我回過頭,忍住了笑聲。
大伯父把我和伙計叫到賬房,當著三叔公的面,把我們訓責了一頓。瞧瞧三叔公狼狽的樣子,我心裡暗暗好笑。大伯父也是項莊舞劍,意在沛公。從此以後,三叔公再也不來了。
這是解放前,我當學徒的“惡作劇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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